轮回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這裏是赫德路的愛丁堡公寓,不要去翻查GOOGLE地球或是您家的上海地圖,查不到的,它存在著,卻是一個亡魂,它的木乃伊叫做常德公寓,於常德路上,多麽簡明勒要方便勞苦大眾。

 

我站在這裏,春風冷著過,聽見她說:“小的時候,這裏是眼科醫院,媽媽帶我來這裏看眼睛,然後,在那裏買眼藥,配眼鏡。”

 

順眼望去,看到,在這棟被陳丹燕描寫為定妝粉色樓宇的第一層,果然有眼鏡店,眼科醫院已經沒了。

 

習慣是個好東西啊,想來,這家眼鏡店,就是做那些循記憶來治眼睛的人的順手生意。

 

你知道麽?

 

我第一次來上海的時候,就奔這裏來的。

 

那時我是一個還沒有工作的學生,我站在鐵門之外,沒有什麽證書也沒有什麽親屬,我不知道其實要進去此地應該是那麽難,我只是隨意地推了門,門就開了,光陰驟變,仿佛跌進了七十年前的傾城之戀裏。

 

我沒有變得很低很低,我是爬得很高很高,然後成為一粒灰塵,殊途同歸。

 

亏得当时年纪小,德國產的電梯,過了半個多世紀仍在用,警惕的電梯工,卻是任我上了樓。

 

小樓結構的大復雜,不同於我習慣的粗略型實用建築,在过道露臺,望出去,是蓬勃繁華於世的大上海。

 

工地,那麽洶湧地,將一棟棟樓崛起來。無數人無數夢想,和那些鋼筋水泥一樣不美觀又擁擠。

 

“我經常來這裏,有事沒事就過來轉一轉,站一站。”我對朋友說。他們都是我幾年下來,劫後余生一樣,在這個奇幻都市裏,真實的朋友。

 

現在他還年紀小,但他的敏感會教他最後與我一樣懂得,當年我也二十歲。

 

她不是我,但她有她的懂得,她有她的故事,比我預想的還要多很多。

 

“爸爸有套公寓,在黃河路那裏,也是Z的公寓。”她說。

 

是的,我知道,那是黃河公寓,復顏術——它叫卡爾登公寓,那兒,有Z離開這個她愛恨城市的最後光陰。

 

大言不慚地說,我像沈叢文一樣從遙遠的湘西來此;而她,孤獨又脆弱地獨立於世,血脈裏竟然有一個本土蝴蝶夫人的故事。

 

“爺爺是混血兒,中國與荷蘭的混血。”她不太說身世的,這還是第一次。“是個孤兒……”她說。

 

幾乎能夠想象了,我說:“一個荷蘭的水手,來上海,與一個上海姑娘生了孩子,然後,走了。”

 

就是這樣的。

 

後來她問我:“打掉孩子是一種罪嗎?”我說:“總歸是的。”我不能為安慰她,罪當作花。

 

Z家的花,刷刷地長,從五樓長到了六樓,從1949長到了2046。

 

五樓六樓,1936年的時候,Z都住過。

 

淪陷了,解放了,紅火了,被禁了。

 

我們活向未來,我們夢回過去。

 

那一年,我來上海的時候,也就是這樣,孑然的一個人。

 

那一年,Z為H打開家門的時候,再聰明再冷靜,也不會去預想,最後的最後,她還是那樣,孑然的一個人啊。

 

這世界上最危險的,莫過於開門——尤其打開心門這件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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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Responses to 轮回

  1. Danny说道:

    你也是张迷啊,长江公寓在黄河路啦,我小时候住那里附近

  2. Fremd说道:

    第三位大婶太赞了⋯⋯

  3. 库拉说道:

    就这样~~~
    久久的~~~

  4. Emma说道:

    张爱玲的书很久不看了,事实上很多书都被我放进了箱子里,很久都想不起来要再去看一眼。翻一下曾经那么爱不释手的东西,哪怕是看一眼.
     
    最后一句话~~~~

  5. Emma说道:

    最后一句听着有些难过的

  6. 伊卉说道:

    这些图片,让我想起以前还没有拆迁前的老房子弄堂.
    好象有十几年了,那些年,我好象只有五六岁的样子,回忆也是朦朦胧胧.
    只记得那个弄堂,也有这样倒马桶的阿姨,有卖棉花糖的小贩,我们在那里打弹珠,拍香烟牌.
    恩,有一些怀念,那些欢笑声.

  7. Iman angel说道:

    每次走过那里都没有上去,因为人—去—楼—空

  8. 知叡说道:

    就喜欢最后一句~

  9. yao说道:

    如果不是看到陈丹燕的名字,我是铁定继续潜水的. 我喜欢的上海写字的人很少,其实只有她了.
     
    基本上你不知道我是谁,其实我们认识满久了.
     
    我是LOOMOO店里的LEON的搭档,ANN,安,哈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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